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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试图解释为什么埃尔德什的生命是有意义甚至是最有意义的。
人们总是强调科学的应用价值,这本无可非议,但不该仅限于此。
在人类创造的一切事业中,唯有科学与体育的精神是一往无前的。科学的“认识论箭头”,在数论中反映得淋漓尽致。作为人类理性与智慧的最高象征之一,数论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应用的范围。
数论中绝大多数猜想都异常艰难,那里没有金牌,只有世界纪录。
也就是说,要在数论猜想中取得进展,不仅要和活人竞争,还要超越死人,这些人全都不是等闲之辈。一个数学家花费一年半载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条技巧,写出来往往区区几行,不要说外行,即便是内行也不一定能理解其中的辛酸和分量。
我以前的一位数学竞赛导师,是中国最优秀的教练之一。他从来不写文章,也不写书。数学家就是追求证明的美。花费大量心思把一个冗长的证明简化,再拿去发表,稿酬反而少了许多。这使我想起贾岛为了十个字整整花了三年工夫:“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最简洁漂亮的证明,同绝妙好诗一样,都是人类无与伦比的杰作。爱因斯坦对此深有感触,他说:“渴望先定的和谐,是无穷耐心和毅力的源泉。”埃尔德什则有一句最有名的口头禅:最好的证明都写在上帝的书上,数学家就是那些有幸瞥见一页半纸的人。这些话只有大师才能说出。由于数学是无穷无尽的,这一探索过程永远不会终止,生命也随之得到不断升华与常新。于是,埃尔德什就获得了连凯撒也享受不到的东西(据说凯撒掌权后,说道:“也不过如此嘛”)。
追求科学的至高真理,于大科学家还有另一层意义。霍金偶尔从心理上探讨过人们为什么对宇宙和宇宙学向往的原因。他认为,宇宙虽处在变化之中,但相对于尘世,其大尺度的时空结构还是能让区区几十年寿命的人感受到壮丽和永恒。宇宙学的定律,大概比社会科学模型长久得多。大科学家不是空间的主人,却是时间的主人。
爱因斯坦声称,他的世俗事务与科学研究两者毫不相干。这也是数学家的高明之处,他们缔造无穷无尽的抽象世界,与尘世并不冲突。
数学家可以在现实世界与抽象世界之间自由走动,在现实世界中受挫,却以从抽象世界中获得安慰——“哦!原来有一个世界是完全可信的!”数学家的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冲突从来就比文人的要小得多。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数学家享受到了更多的自由和幸福。埃尔德什穷尽一生在两个世界来回走动,并不感到有一丝疲惫。
从生活方式来看,埃尔德什既不传统,也不现代,他大概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作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他和爱因斯坦一样,是人类尘埃中的恒星,可惜人们对他们的重视程度依然远远不够,这乃是充斥物欲和冷漠的社会所急需弥补的。
这些,也正是《数字情种》一书给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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